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哇叽文学www.wajiwx.cc提供的《闻香识命》433、戈壁(第1/3页)
出沙州西门第四天,公用的备水已用去近半。原定补水处有一口井出水不如往年,郑君珩让斥候前后探查,缩短最热时的行路,阿乙也逐日重排落脚处。
馥灵每日醒来,第一件事便是把水袋提起来掂一掂。起初还能听见水在皮囊里晃荡,这几日那声音渐短,她便照馥兰分出的用水与备水记号,查袋口有没有漏。她掂完便把水袋挂回去,手指在绳结上多停一会儿,仿佛多看两眼,水就能自己长回来。
戈壁不像沙漠,没有一座一座的沙丘可以靠,满眼都是碎石,灰黑的,一直铺到天边。风从石缝里吹过去,发出嘶嘶的声音,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,用牙缝吸气。
骆驼踩过碎石,蹄底偶尔打滑,带起一小阵脆响。远处的地面起伏不大,却让人看久了分不清哪里是路,哪里只是石头堆成的错觉。队伍走在其中,像一串被灰色大地吞进去又吐出来的影子。
白天,日头挂在正中,把石头晒得发烫,空气在地面上一层一层地抖。夜里,气温掉得像被人猛地抽走了一层皮,帐篷外的绳子上,天亮时结着一层细细的白霜。
白天行路时,披风里热得黏人,夜里翻身碰到帐篷边,寒意又沿着袖口往手腕上爬。有人把毯子裹得只露出鼻尖,清早起来,那鼻尖冻得通红,说话时先打个喷嚏,才有力气抱怨天气。
水,一天比一天金贵。
馥兰坐在骆驼上,把帐本摊在鞍前,笔杆暂夹在指间,面前挂着三只水袋,每只袋口都绑着一根红绳,绳上拴着一块小木牌,木牌上写著名字。
她用系带固定帐本,行进中只看木牌,停下来才补记,免得一步一个墨点,把水帐写成星图。她每隔一段路就要低头看一眼那些木牌,确认绳结牢不牢,字迹还在不在。祁望曾经伸手想把自己的牌子翻过来看,馥兰只抬眼扫了他一下,他的手便默默缩回袖子里,顺势假装是在挠手腕。
最大的一只,写着“公”。
第二只,写着“馥兰”。
第三只,写着“祁望”。
“为什么,”祁望骑着他那头棕骆驼,在馥兰旁边并行,狐皮帽扣得很紧,脸被晒得通红,“我的袋子,比你的小?”
他说话时,狐皮帽的耳边被风掀起一角。他腾出手按了按,按住帽子,也按住了自己那点不服气。
“因为您的嘴比较大。”馥兰头也不抬。
“我的嘴哪里大?”
“昨天,您一口喝的,看着有我的三口。”
祁望张了张嘴,似乎想当场演示自己的嘴并没有多大,最后却只是把下巴往前一伸,像要拿脸替自己作证。
“那是我渴!”
“我也渴,”馥兰说,“但我是分三次渴的。”
旁边一名队员听见这句,悄悄把自己的水袋往衣襟里藏了藏。馥兰的指尖恰好停在帐本上,他便把手也收得更快,像是突然想起自己从来不喝水。
***
水帐是这趟路上最精彩的一件事。
每天早晨出发前,馥兰和祁望,一人一本帐,一人一把算盘,蹲在驼队中间,核对前一天各人的用水。全队二十八个人,二十头骆驼,袋子大小不一,不能拿“半袋”当每个人的定量。馥兰按量器记实数,饮水、备水和两匹马与二十驼的用水分列;有不适先照应,不拿口渴与算盘较劲。
两本帐本放在石头上,纸页被风掀得翘起来,旁边的人便轮流伸手压住。算盘珠碰撞的声音一路脆响,偶尔有人走过,瞄见上头密密麻麻的记号,便立刻把眼睛挪开,仿佛多看一眼也会被请去对帐。
“您这口,”馥兰手指点在祁望那一栏,“多喝了。”
“我没有。”
“申时停队分水后,您又续了一份,还没记。”
“那是我嗓子干,需要润一润!”
祁望把声音压得很低,还特意往旁边看了一眼。他的口渴说得十分庄严,仿佛那一口水不是喝下去的,是被某种不可抗拒的天意送进了喉咙。
“润过了,也得把续的那份记上。不是不给您喝。”
“你这口,”祁望也不甘示弱,翻开自己的帐,指着另一行,“喝多了。”
“我哪里多?”
“辰时,你一边算帐一边舔嘴唇。”
“舔嘴唇不是喝水!”
“舔嘴唇,也有水气!”
“是您的嘴比较大,”馥兰面不改色,“所以看什么都大。”
祁望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手上的算盘,似乎想用算珠反驳,算了两下,发现算珠不站在他那边,便把算盘往自己跟前挪了一寸。
两个人隔着一块石头,两副算盘,噼噼啪啪响成一片,四只手快得只看得见影子,连旁边喂骆驼的斥候都停下来看。
一头骆驼低头去咬帐本边角,斥候赶紧把牠的嘴拉开。纸上多了一道湿痕,馥兰看见了,没说话,只把那一页翻过去,重新写上数目。那头骆驼嚼了两下,神情相当遗憾,仿佛它才是这场争论里唯一真正饿着的。
阿乙小声对苏木说:“他们对算的时候,比我们驼队抢水还凶。”
“抢水没有算盘。”
“所以更可怕。”
阿乙说完,还往帐本那边看了一眼。苏木把自己的水袋抱紧了些,神色谨慎,像是那几颗算珠随时会从算盘上蹦下来,追着他算出一笔欠帐。
她站在后面,用披风遮着脸,笑得肩膀发抖。等两人合了帐,才一同上马出发。
***
小馥也有它的帐。
每天傍晚,驼队停下来扎营,她坐在帐篷口,嘴唇裂了一道,擦净手后,用干净的小匙挑一点柳氏送的羊脂膏,慢慢抹。
羊脂膏装在小小的陶盒里,盒盖边缘沾着一道白痕。她把匙上那点膏分到指腹,先在唇上点开,再沿着裂口轻轻抹过。风从帐篷缝里钻进来,把她放在膝旁的帕子吹得一角翘起,她伸手压住,顺便把陶盒也收近了些。
小馥在她脑海里,一本正经地宣布:
“主人。”
“在。”她在心里应。
“您的皮肤,第二十三次,申请回扬州。”
她动作一停。
她垂眼看了看自己的手背,皮肤被日头晒得发紧,指节也有些干。陶盒里的羊脂膏薄薄少了一层,日子倒是替它记得清楚。
“这回,”小馥继续说,“附上您嘴唇的联名。”
“嘴唇也有联名?”她在心里问。
“嘴唇说,”小馥学着它平常的语调,毫无起伏,“‘本唇已干裂多处,请速拨款。若无回音,将集体脱皮。’”
她差点把手里的羊脂膏掉在地上。
“小馥,”她在心里说,“你什么时候学会写公文了?”
“从一个月前,我听馥兰小姐教苏木,”小馥说,“怎么写‘请款函’。”
“她教苏木写这个干嘛?”她在心里问。
“她说,”小馥说,“万一有一天,他也想申请经费。我觉得,我也有可能。”
她笑得抹歪了一道脂,抹在鼻尖上。
她拿帕子去擦,越擦那一小片白色越往旁边扩。她停手看了一眼,觉得鼻尖上顶着一点羊脂膏,足以让全队以为她也替自己的鼻子备了申请文书。
“还有,”小馥补了一句,“我听见您笑岔了气。方才您心里又喊了一声‘鼻尖’,我猜,抹歪了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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