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哇叽文学www.wajiwx.cc提供的《闻香识命》469、梳头(第1/3页)
三月二十九,戌时,将军府。
马车停下时,车轮在青石上轻轻一磕。馥兰先掀开车帘,往外瞧了一眼,立刻把帘子放了回去,端端正正坐好,仿佛方才只是替车帘检查了一遍夜色。
“到了?”她问。
“到了。”赵馥灵答。
馥兰把怀里的妆匣抱紧了些,语气庄重:“那我也到了。”
翠微骑在车旁,听见这句,连眼皮也没抬,只把马缰往手里收了收。馥兰看她一眼,没能等到半个笑意,便又抱紧妆匣,仿佛那匣子里装的不是耳珰,是她今晚全部的胆气。
这座府她回来过很多次,今晚却觉得特别安静。门房见了她,连话都没敢多说,只把灯笼提得高高的,一路引到后院。院子里的海棠开过了,满地落瓣被扫成一堆堆浅粉的小丘,风一吹,还有几片滚到她的鞋边。
门房手里的灯笼晃了一下,光影便从墙上溜过去,照见他把背挺得笔直。他大概想行礼,又不知该说什么才合适,最后只把灯笼提得更高,照得自己的下巴也亮了半截。
柳氏走在前头,没有回头。
她走得不快,步子却很稳。鞋底踩过青砖,声音一下一下,被夜色收得很轻。馥兰跟在赵馥灵身侧,走到一处落瓣堆得特别厚的地方,悄悄把脚尖挪了挪,避开那片粉色。
“小心些,”翠微低声提醒,“踩着会滑。”
馥兰立刻收回脚,神情严肃地点头:“我方才是在试地面。”
“试出什么了?”
“地面不服管教。”
翠微牵着马,面无表情地绕过那堆落瓣,没接话。馥兰便也不再说,抱着妆匣跟上去,神情像是把这个结论记进了心里。
“就在观香阁梳也行,”白天她在前堂这么说过,“我手边什么都有。”可是到了傍晚,她又改了口:“回家吧。那面镜子,梳过你娘。”
于是她们坐了一个时辰的马车,馥兰抱着一只妆匣,翠微骑马跟在车旁。郑君珩没有同来,按规矩,他明日要随百官先入宫,今夜得回王府,临别时只在观香阁门口站了一会儿,什么也没说,替她把披风的系带重新系了一遍。
那时披风带子被风掀起一角,郑君珩伸手替她理好,手指在结上停了片刻,便收了回去。她也没有追问他明日会不会在殿上看她,只记得他走时,灯影在他肩上落了一道窄窄的边。
此刻,柳氏的屋子里点了四盏灯。
灯盏分在屋子四角,火苗都不大,灯芯偶尔缩一下,便把墙上的影子扯长又收短。赵馥灵喉头微微一紧,随即慢慢松开;那股清淡的木香,沉静得像雨后院墙根的泥土,最后才辨出沉水香。
一张梳妆台摆在窗下,台上一面铜镜,镜背雕着缠枝莲,边缘被手磨得发亮。台边是那只她见过的紫檀木匣,三层,匣盖敞着,红绒在灯下褪成一种很老的橘。
铜镜前沿留着一小片擦拭过的光,其他地方映着灯火,微微发暗。镜背的缠枝莲盘旋成一圈,枝叶交错,花瓣里积着岁月磨出的细痕。赵馥灵看着那面镜子,忽然明白柳氏为什么会特地改口。
“坐。”
她在镜前坐下。
裙裾落在椅边,她把手放到膝上,指节不自觉地收了一下,又松开。铜镜里的灯火分成四个模糊的亮点,落在她身后,像隔着一层薄薄的水。
镜子里的人,二十四岁,眼窝有一点青,是这几夜没睡好。头发散着,披了满肩。
柳氏站在她身后,没有立刻动手,只低头看着镜中的她,看了一会儿。
“睡了吗?”
“两个时辰。”
“昨夜呢?”
“也是两个时辰。”
柳氏的目光落到她眼下,手指轻轻碰了一下梳妆台的边角。她没问她为什么睡不着,也没替她把答案说出来。
“手呢?”
她把右手递出去。
手背上那一块疤,愈合以后颜色比周围深一点,边缘微微发亮。柳氏托着她的手,看了一眼,又看了一眼,指腹在疤边轻轻按了一下,没有说疼不疼,只说:
“粉薄薄一层就好,盖得住。”
柳氏的拇指停在她掌侧,没有再碰那块疤。她看着那只手,仿佛在掂量一件不合时宜却又不能避开的事,最后才将她的手放回膝上。
说完,她拿起梳子。
***
梳子是黄杨木的,齿细,梳背上有一朵小小的桃花。她认得,那是匣子第二层那把。
桃花的花瓣被摩挲得圆润,木色也比旁处深些。梳齿间有几缕极细的发丝,柳氏用指尖拂去,没有让它们落到地上,而是顺手放在台边的小碟里。
柳氏把梳子在她发根停了一下,才慢慢往下。
一下。
两下。
发丝在梳齿间发出极轻的沙沙声。屋里很静,只有灯芯偶尔劈啪一声,像谁在替这一夜清嗓子。
柳氏梳得很慢,每一下都从发根带到发尾。赵馥灵的肩背起初绷着,过了几回,才随着梳子的节奏放松一点。馥兰在旁边站着,连呼吸都放得轻,生怕自己一口气吹歪了屋里的灯火。
“上回这样替你梳,”柳氏说,眼睛看着镜子,不看她,“是进宫,说你娘的事。”
“记得。”
“那天我手是抖的。”
“我看出来了。”
“你没说。”
“您也没说。”
柳氏嘴角往上扯了一下,很淡。
那点笑意在铜镜里一闪,轻得几乎留不住。她又把梳子落回发间,梳过耳后时,指腹替她把一绺散发拢到一旁。
“这回,”她说,“是说别人家的娘。”
她没有接话。
镜子里,柳氏的手停在她肩后,黄杨木梳齿陷进一片黑发里,仿佛只要再往下梳,夜里那些压在心上的话就会跟着落出来。
“我想了两天,”柳氏慢慢地说,手上的梳子没停,“石翊那孩子,十岁没了娘,被人领走,学会了怎么不留痕迹。我看过那一页供词。我就在想,要是我站在那条街上,他娘死的那个冬天,我能不能……”
她停住。
梳子停在半空。
灯芯跳了一下,铜镜里的人影也跟着晃了晃。柳氏的手仍握着梳子,指节没有用力,却也没有落下。
“我不是要替他说话,”柳氏说,语气很平,“他害了人,该怎么判,就怎么判。我只是想,你明天站在殿上,要说的是别人的娘,也是别人的孩子。这种话,不好说。”
她从镜子里看着柳氏。
这个女人,一辈子都在跟人比输赢,比一支钗,比一片翠羽,比谁先看见谁。可是此刻,她眼睛里没有一点要赢的东西。
她看见柳氏握梳子的手慢慢垂下,梳背上的小桃花恰好朝着她。那朵木雕桃花很小,经年被人握在手里,花瓣的边缘几乎磨平了。
“母亲。”
“嗯。”
“我会说得很轻。”
柳氏点点头,把梳子放下,伸手去拿匣子里的第一件。
她伸手前,先用掌心在裙侧按了一下,像是把方才停在半空中的力气也一并放回去。台面上红绒映着灯色,旧得温和,却仍把每件首饰托得端端正正。
***
她在心里对小馥说:“这一回,我连呼吸都比上次慢了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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