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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一百九十七章 《铡美案》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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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 江南的五月,正值梅雨季。

    这金陵城的雨,和北平城的倒春寒截然不同。

    它细密,黏糊。

    像是一张扯不断、理还乱的灰色蛛网,将这六朝古都罩在其中。

    如今这世道,物价就像是脱了缰的野马...

    夜风穿廊而过,卷起书案上未干的墨迹,像一缕青烟,在灯影里飘了半寸,又散了。

    陆诚没去追那点墨痕。

    他只是把右手三指并拢,轻轻按在书页上——指尖悬着,不触纸,却似有股温润气流,在纸面寸许处微微盘旋。那页纸上“心先死,人才烂的”八个字,墨色未干处,竟泛出极淡的一层玉光,如晨露初凝于竹叶尖,转瞬即逝。

    这是【玲珑心】观照真意时的异象。

    不是显摆,不是炫耀,是这颗心在读到真正剖开血肉的话时,本能地起了应和。

    他收回手,袖口拂过镇纸边缘,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轻响。

    窗外,槐树影子又挪了一分。星子已亮满天,清辉如水,淌进窗棂,在青砖地上铺成一道微凉的河。

    东厢那边,忽然传来一声极轻的咳嗽。

    不是病咳,是那种久未开口、喉头干涩时,下意识压住又没压住的一声闷响。

    陆诚起身,没点灯,只借着月光推门进去。

    张三甲没睡。

    他靠在床头,半披着件旧棉被,左手搁在膝上,右手垂在身侧,两根手指还微微蜷着,像是刚松开鼓楗后残留的力道惯性。他睁着眼,望着房梁,目光并不聚焦,却也不涣散,像一口深井,静得能听见自己心跳的回音。

    床头小几上,药碗空了,汤药渣子沉在底,黑沉沉的。

    陆诚在他床沿坐下,没说话,只是从袖中取出一方素白帕子,递过去。

    张三甲看了那帕子一眼,没接,却抬起左手,慢慢抹了把脸——不是擦汗,是抹掉额角一层薄薄的、几乎看不见的冷津。那动作极缓,腕骨凸起,青筋如游龙伏于皮下,颤得厉害,可整条手臂的轨迹,稳如尺量。

    “醒了?”陆诚问。

    “没睡。”张三甲声音哑得更甚,像砂石磨过铁板,却奇异地不显虚弱,“就是闭着眼,听外头虫叫。”

    “今年秋虫醒得早。”

    “嗯。”他顿了顿,“比庚子年那会儿,虫叫得响。”

    陆诚没接这话。他知道,庚子年正阳门城楼底下,枪声震耳欲聋,硝烟浓得呛死人,连老鼠都绝了迹,哪来的虫鸣?那句“比庚子年响”,不是说声音大小,是说——活气回来了。

    张三甲忽然侧过头,看着陆诚:“你那颗心……是不是能听见人心里头打鼓?”

    陆诚没否认,也没承认,只道:“听见了,也不一定听得懂。”

    “懂不懂,不重要。”张三甲把左手放下,攥成拳,又缓缓松开,指节咔哒轻响,“重要的是,它肯听。”

    他停了停,喉结动了一下:“今天那一十七槌,你听见什么了?”

    陆诚沉默片刻,才开口:“听见一个老兵,在给三百个没埋进土里的徒弟,点名。”

    张三甲眼眶猛地一热,却没眨眼,硬生生把那点湿意逼了回去。他咧了咧嘴,不是笑,是扯动脸上僵硬的肌肉,露出一口黄牙:“点得对。最后一个,叫赵二狗。左耳缺了半块,爱偷我烟袋锅里没烧净的烟丝嚼着提神……”

    话没说完,他自己先哽住了。

    陆诚没劝,也没递水,就那么坐着,像一堵墙,稳稳地立在他侧后方。

    张三甲喘了两口气,把那口气重新咽下去,再开口时,声音反倒更平了:“明天,武馆开张。”

    不是商量,是告知。

    陆诚点头:“巳时,人齐。”

    “教头呢?”

    “刘文华、杨澄甫、尚云祥三位前辈,巳初到场,坐镇首日。”

    “我不是说他们。”张三甲抬眼,直直盯着陆诚,“我说……扎马步的人。”

    陆诚看着他:“你。”

    张三甲没动,只把那只还在抖的手,抬起来,摊开在月光下。掌心老茧厚如铁甲,纹路纵横,像一张被战火犁过八十年的旱田。他盯着那掌心,仿佛在辨认某段早已模糊的碑文。

    “这手,还能攥住孩子的手腕,掰正他的膝,压平他的腰。”

    “能。”

    “这腿,还能蹲得下去,蹲得比那些半大孩子更低,更低,低到让他们看清——马步不是架势,是根。”

    “能。”

    “这脊梁……”他顿了顿,缓缓挺直了背,肩胛骨在薄薄的衣衫下凸起两道锋利的棱线,“还能当标尺,让他们知道,什么叫‘站直了,别塌’。”

    陆诚静静听着,末了,只说一句:“你不是教头。”

    张三甲一怔。

    “你是桩。”

    陆诚站起身,走到窗边,推开一扇支摘窗。夜风顿时涌进来,带着槐花将尽的微甜与泥土初润的腥气。他望着院中那面靠在老槐树旁的夔牛鼓,鼓面在月光下泛着幽沉的乌光,像一块冷却了千年的玄铁。

    “武馆里,桩要扎三年。”

    “第一年,扎腿;第二年,扎气;第三年……”陆诚转回头,目光沉静如古井,“扎魂。”

    张三甲怔住。他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,最终却只是喉结上下滑动了一下,没发出声。

    陆诚走回来,在他床前蹲下,与他平视。月光落在他眉骨上,投下一小片清冷的阴影,可那双眼睛,却亮得惊人,仿佛盛着整个银河的碎光。

    “张老,你这八十年,不是废在烟馆里。”

    “是养。”

    “养一口气,养一身骨,养一肚子骂不出来的冤屈,养一脑子杀不完的洋鬼子,养三百个没名字的徒弟,养……一十七槌没打完的《击鼓骂曹》。”

    “现在,该收成了。”

    张三甲的嘴唇微微翕动,像一条离水太久的鱼,在寻找最后一点湿润。他没哭,可眼尾的皱纹,却一寸寸地深了下去,像犁沟,像弹痕,像刻进骨头里的年轮。

    他慢慢抬起右手,不是去握陆诚的手,而是伸向床头小几——那里,静静躺着一本翻开的册子,是顺子今早送来的《京师武备学堂章程抄录》。张三甲的指尖,在“童子功”三个字上,重重按了一下。

    指甲缝里,还嵌着一点洗不净的鼓槌木屑。

    “明儿个辰时,我到。”

    他说。

    声音不高,却像一块烧红的铁,猝然浸入冰水,嘶啦一声,腾起一股滚烫的白气。

    陆诚点头,起身,替他掖了掖被角。动作很轻,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道,仿佛在给一座即将重铸的钟,校准最后一道缝隙。

    他退到门口,手扶门框,没回头:“稀饭,还是温着。”

    张三甲没应声,只把那只按在册子上的手,慢慢收了回来,覆在胸口。

    那里,心跳如鼓。

    ---

    次日,辰时三刻。

    陆宅东厢房门打开。

    张三甲走出来。

    他换上了新浆洗过的灰布短打,裤脚扎进一双千层底布鞋里,鞋面干净,不见一丝尘。头发用清水梳得服帖,银白发丝在朝阳下泛着细碎的光。那道从耳根劈至锁骨的刀疤,依旧狰狞,可疤痕边缘的皮肤,却透出久违的、近乎透明的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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