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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一百零二章·巧言纵横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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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 当吴桐走进的时候,床上发出一声轻响———孟知南在被子里下意识缩了一下,活像一只受惊的小猫。

    她悄悄从被子里探出半张脸,不整齐的短发还有些湿漉漉的,不难看出张大婶带她洗过澡了,几缕发丝湿漉漉贴在脸颊上,衬得那张可爱的小脸只有巴掌大。

    她换了一身干净的棉布睡裙,是张大婶临时找来的,袖子长出一截,卷了两道之后还是盖过了手腕。

    “先生。”她见是吴桐,眼圈又红了起来,声音哑哑的,从嗓子眼里一点一点挤出来。

    吴桐走过去,在床边蹲下,和她视线平齐。

    “怎么还不睡呀。”

    “睡......睡不着。”

    孟知南眼圈通红,满眶泪水将落不落,小手从被子底下伸出来,紧紧攥住吴桐的袖口,像是怕他下一秒就会消失似的。

    吴桐没有抽手,反而更往前挪了两步,小声笑道:“我在这儿呢。”

    孟知南咬着嘴唇,努力忍住不让眼泪掉下来,她是个很能忍的孩子,吴桐从认识她的第一天起就知道,毕竟能融入这座罪恶之城的异乡人,没有哪个是不善忍的。

    “先生。”她的声音在发抖:“今晚发生的一切......都是真的吗?”

    吴桐笑了笑,没有回答这个问题,他只是探出手去,把她额前那绺还没干透的碎发拨到耳后。

    当他的手指触碰到她的额头时,她本能颤抖了一下,但并没有继续往后躲,反而把额头往他掌心里贴了贴,犹如一只终于找到窝的小松鼠。

    “我把灯关上。”吴桐说着就要起身去摸灯。

    “不要。”孟知南攥着他袖口的手变得更紧了:“先生不要走,不要关灯,我害怕。”

    吴桐听罢,笑着收回了手:“那不关,今晚开着灯睡。”

    他举手把煤气灯慢慢拧小,火苗渐渐蜷缩成一粒黄豆大小的蓝点,在灯罩里微微跳动,把整个房间染成一种介于昏黄与暗蓝之间的颜色,不是很亮,也足够让人看清屋子里每一件东西的轮廓。

    孟知南往床边爬了爬,几乎把头埋进吴桐怀里。

    “先生。”

    “嗯。”

    “我闭上眼睛......就会看到那个东西。”

    吴桐沉默了,他知道她说的是什么,即便是他自己,闭上眼睛时也会看到——那个没有五官的面孔,那个圆形的硕大空洞,那条从黑暗深处狂奔过来的恐怖影子。

    他是个心智成熟的成年人,尚且无法忘记,何况是一个十几岁的女孩子?

    “那就先不闭。”他温和地说:“我陪着你。”

    孟知南点了点头。她的眼皮其实已经在打架了——在经历极度恐惧之后,身体会陷入一种强制性的疲惫,这是生理的规律,不以意志为转移。

    可是,她害怕啊,固执的就是不肯合眼,每一次眼皮垂下去,又强打精神睁开,仿佛溺水的人拼命把头探出水面。

    “先生。”她又叫了一声。

    “我在。”

    “您会不会……………”她的声音越来越小,小到几乎被煤气灯咝咝的声音盖过去:“您会不会不要我了?”

    吴桐看着她。她的眼睛蒙了一层水光,在昏暗的煤气灯下闪闪发亮,里面盛着太多太多不属于这个年纪的东西——恐惧、不安、依恋,还有一种......孤独。

    她背井离乡,离开熟悉的山西黄土高坡跨海而来,从那时起,名为孤独的种子就在她心底种下,她远离父母,举目无亲,而吴桐,就是她在这里遇到的第一个对她好的人。

    “不会。”

    吴桐本身就不是那种会说很多话的人,这两个字,足够说明一切了。

    孟知南听懂了。

    她的手指慢慢松开他的袖口,嘴角弯了一下。

    “先生呀。”她的声音变得迷迷糊糊的,眼皮也开始沉沉垂了下去:“您能不能......唱首歌?”

    吴桐愣了一下,一些沉滓泛起的回忆再一次涌现脑海。

    “想听什么歌?"

    “什么都行。”她把被子往脸颊边找了找,声音已经有些含混不清了:“我娘以前......哄我睡觉的时候......会唱。”

    吴桐默然想了很久,想起一首江苏扬州小调————这是少数他既会唱,又不会在这个时代显得违和的曲子。

    “好一朵美丽的茉莉花——”

    “芬芳美丽满枝桠,又香又白人人夸。”

    低吟浅唱,加上他本就音色不错的好嗓子,更是将这曲小调唱得婉转动人,曾几何时,他在大明朝的撷芳殿外,鹿鸣坡上唱歌,时隔许久,他的歌声再次为他人带来片刻安然。

    “一树柳州来,偏以女手栽。”

    “香因人气甚,花以月明开......”

    不知怎的,他眼前浮现起很多很多人,朱怀卿和张晚棠的身影迟迟挥之不去,犹有七分眷恋,怆然三分离愁,而孟知南浑然不觉,只觉得心海宁静,呼吸也渐渐平稳了。

    在这段歌声里,她沉沉睡去。

    吴桐蹲在床边,静静看着她,看了好大一会。

    她睡着的样子和醒着的时候判若两人,醒着的时候,她的眼睛里总有一种古灵精怪,对世界既渴望又防备。

    但睡着之后,在这张脸上,就只剩下一个十几岁女孩子该有的样子——稚嫩,柔软,对这个糟透了的城市还抱着一丝天性的温柔。

    这份温柔弥足珍贵,和坐困应天紫禁城的朱福宁,身堕广州永花楼的张晚棠一样,都是这个时代最难得的瑰宝。

    他必须守护住。

    煤气灯的火苗跳了一下,窗外浓雾涌过街灯,在玻璃上投下缓慢流转的影子,远处的泰晤士河上,航船汽笛低低响了一声,拖得很长很长,宛若一声疲倦的叹息。

    吴桐站起来,顿了一下才站稳,他把煤气灯的火苗又调小了一点,只剩一粒几乎看不见的蓝星,然后轻轻带上门。

    门合上的时候,孟知南还在甜甜睡着,她翻了个身,把被子裹得更紧了些。

    门廊里,老苏黑虎已经抽完三袋旱烟,他把烟锅在鞋底子上磕干净,深深看了吴桐一眼,吐出一句:“痴儿,真和你祖父一个德行。”

    吴桐走下门廊的台阶,夜风从泰晤士河方向灌进巷子,把他袖口上的泥浆吹干了一些,煤气灯把他的影子拉得又细又长,从脚下一直延伸进雾里。

    “苏老爷子。”

    苏黑虎应了一声。

    “走吧。”

    老头点了点头,主动来到前面引路,两人一老一少,一前一后,款步走进雾里。

    身后,彭尼菲尔德街尾那栋砖房的窗户里,煤气灯还在朦胧亮着。豆大的蓝色火苗在灯罩里微微跳动,照见一个蜷在被子里的小小身影。

    孟知南睡得很沉,她的手不知什么时候又从被子里伸了出来,手指微微蜷起,似乎还在攥着吴桐的袖口,好像梦见了什么——也许是一片开满茉莉花的山坡,谁知道呢。

    浓雾从河岸漫过来,把她这一声梦呓裹进去,带向那两个越走越远的身影。

    远处,泰晤士河方向传来一声低沉的汽笛,拖长的尾音钻进这座城市的雾气里,七拐八拐,最终进到了一条幽深的水巷里。

    巷子窄极了,两侧砖墙被经年的煤灰和河雾浸染成一种洗不掉的灰黑色,墙根堆积着垃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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