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633、徐术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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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 第九卷的风,是从北境刮来的。

    那日陈迹站在城楼之上,望着远处连绵不绝的雪线,肩头落着一层薄霜,像未干的墨迹。他没穿官服,只一身素青直裰,袖口磨得发白,腰间悬着听风刀,却已许久未出鞘。刀鞘上那道细长裂痕,是八卷末尾在刑部大牢外劈开三十六根锁龙链时留下的——不是斩断,是震断。链子未断,人已溃散。

    白鲤没来。

    张夏也没来。

    只有梁猫儿抱着一坛烧刀子,蹲在垛口边,用指甲抠着砖缝里冻硬的苔藓,见他来了也不起身,只把酒坛往前推了推:“喝一口?”

    陈迹没接。

    梁猫儿仰头灌了一大口,辣得眯起眼,喉结上下一滚,才慢悠悠道:“她今早出了西门,往青山驿去了。”

    陈迹没应声,只是把目光从雪线上收回来,落在梁猫儿脸上。梁猫儿被他看得发毛,挠了挠后颈:“你别这么看我……我又没拦她。”

    “你拦不住。”陈迹声音很轻,像是怕惊扰了什么,“她若真想走,连风都追不上。”

    梁猫儿嗤笑一声,又灌一口酒:“可她走了,你怎么办?”

    这话问得突兀,却极重。陈迹垂眸,右手无意识地按在左腕内侧——那里有一道淡得几乎看不见的旧疤,是当年在景阳宫废墟里,白鲤用断簪划的。不是伤人,是刻契。刻的是“同命”二字,只刻了一半,便被火舌吞没。后来陈迹自己续完了,用刀尖,在血还没凝的时候,一横一竖,补全了“同命”。

    他没答梁猫儿的问题。

    只转身下了城楼。

    靴底踩在石阶上,发出沉闷的响。每一步都像踩在旧梦的骨头上。

    他回到住处时,天已近暮。屋内炉火将熄,余烬微红,映得满墙书影摇晃。墙上挂着一幅旧画,是张夏画的——不是山水,也不是人物,是一棵歪脖子老槐树,树下站着两个人影,一个高些,一个矮些,都背对着观画人,只留下两道被夕阳拉长的影子。画角题着小字:“槐影未斜,人未散。”

    陈迹伸手,指尖拂过那行字,指腹沾了点灰。

    他忽然想起第七卷里,张夏曾问他:“你若选一人同行千里,会是谁?”

    那时他答:“白鲤。”

    张夏没笑,也没恼,只是低头绣一只荷包,针脚细密如雨丝,绣的是并蒂莲。绣完后她把荷包递给他,说:“你收着。等哪天想明白了,再还我。”

    他一直没还。

    那荷包如今就放在枕下,布面早已褪成浅青,莲瓣边缘微微起毛。

    夜里起了风,吹得窗棂咯吱作响。陈迹没睡,坐在灯下,摊开一张素笺,研墨提笔。

    写的是信。

    不是给白鲤,不是给张夏,而是给佘登科。

    信很短,只三行:

    “青山驿以西,三百里,有座断崖,名唤‘望归’。崖下寒潭深不可测,相传水底埋着前朝镇国钟的残片。你若得闲,替我去看一眼——钟身若尚存一字,便拓下来,寄至京中风月楼,交予掌柜。”

    落款未署名,只盖了一方闲章:青山不老。

    写完,他吹干墨迹,将信折好,封入素白信封,压在砚台底下。

    次日清晨,他换了身黑衣,束发用的是根乌木簪——那是白鲤送的,簪头雕着一尾游动的鲤鱼,鳞片细如粟米。他把它插进发间时,指尖停顿了一瞬。

    然后他牵马出了城。

    马是刘曲星送的,通体漆黑,四蹄雪白,名唤“踏雪”。这马不认生,见了他就咴咴喷气,拿脑袋蹭他手心。陈迹摸了摸它脖颈,翻身上马,缰绳一抖,踏雪扬蹄而起,直奔西门而去。

    没人送他。

    但当他驰过朱雀大街时,街边茶肆二楼,张夏正倚着雕花窗棂,手里捏着一枚青梅核。她没看他,只把梅核轻轻一弹,那核子便如离弦之箭,擦着马耳飞过,“啪”地一声,钉进对面酒旗的竹竿里,深没至柄。

    陈迹没回头。

    可踏雪却顿了一步。

    那一瞬,风静,云滞,连街角卖糖葫芦的老汉都忘了吆喝。

    张夏终于转过脸来,唇边噙着一点笑,眼里却没笑意。

    她看着他远去的背影,直到黑点融进灰白天地之间,才抬手,从袖中抽出一方素帕,帕角绣着半朵未绽的樱——那是她初见陈迹时戴的,后来洗得泛黄,却始终没丢。

    她把帕子叠好,放进怀中,仿佛收起一段没开头的故事。

    陈迹一路未停。

    第三日傍晚,他到了青山驿。

    驿站荒废已久,屋檐塌了半边,院中野草疯长,齐腰深。他拴好马,推开那扇歪斜的木门,门轴发出刺耳的呻吟。堂屋地上积着厚厚的灰,唯有一处干净——靠墙的蒲团上,端端正正放着一只青瓷碗,碗底压着一张纸。

    纸上是白鲤的字,瘦硬如刀:

    “望归崖我已去过。钟不在潭底,在崖壁中。你若来,带凿子。”

    陈迹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。

    然后他解下听风刀,用刀鞘拨开墙角蛛网,从柴堆底下拖出一只蒙尘的旧木箱。打开箱盖,里面整整齐齐码着十二把凿子,大小不一,刃口泛着幽蓝冷光——是他亲手打的,每一把都刻着编号,从一到十二。

    他取了第七把,刃宽三分,锋利如新。

    夜半,他独自攀上望归崖。

    崖高百丈,风如刀割。他借着月光辨认岩壁纹路,手指抚过冰凉石面,忽在一处凸起的鹰嘴石下,触到一道极细的缝隙。他将凿尖探入,轻轻一撬——

    石屑簌簌落下。

    接着是第二下,第三下……

    凿子与山石相击,发出沉闷而固执的声响,在万籁俱寂的夜里,竟似心跳。

    凿了整整一夜。

    天将明时,一块三尺见方的青石轰然脱落,露出其后一方幽暗洞口。洞内寒气扑面,带着铁锈与陈年铜腥味。陈迹点燃火折,跃身而入。

    洞不深,仅十余步,尽头是一面铜壁。

    壁上浮雕早已模糊,唯中央一处凹陷清晰可见——是个掌印,五指张开,指节嶙峋,掌心向下,仿佛曾有人在此按下血誓。

    陈迹伸出手,覆上去。

    严丝合缝。

    他缓缓用力下压。

    铜壁无声滑开,露出其后一方石室。

    室内空无一物,唯地面刻着巨大阵图,以朱砂与金粉混涂,线条繁复如星轨。阵心立着一座半人高的青铜钟,钟身斑驳,布满铜绿与裂痕,却仍巍然不倒。钟顶铸着两个篆字:

    “青山”。

    陈迹跪了下来。

    不是跪钟,是跪阵图中央那具盘坐的骸骨。

    骸骨身披残破冕旒,头骨微仰,空洞的眼窝正对着洞口方向。左手搁在膝上,掌心向上,托着一枚龟甲;右手垂于身侧,指骨紧扣地面,指缝里嵌着半截断剑——剑脊刻着“轩辕”二字,字迹已被摩挲得几不可辨。

    陈迹解下腰间听风刀,双手捧起,置于骸骨膝上。

    然后他俯身,额头抵在冰冷的青铜钟上。

    钟身微震,一声嗡鸣自地底深处传来,低沉悠长,仿佛穿越了千年光阴。

    就在那一瞬,他听见了声音。

    不是耳中所闻,是心内所响。

    ——是轩辕的声音。

    “你终于来了。”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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