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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480章 月信推迟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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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 仅仅两日,陆铭章昏睡期间,那份等待让戴缨感受到的煎熬不是一般人可以承受的。

    不免让她想到当初自己的不辞而别,对陆铭章的打击有多大。

    再次见到他,他已生华发。

    他将她看着,在触碰到他的目光时,她恍然意识到那意味着什么。

    她将手轻轻地盖在他按在自己胯骨的手背上,他的拇指在她的后腰处漫不经心地画着圈。

    直到他掌下的力道加重,她才重新回应。

    这一次延续,她和他都沉浸在这被拉长的纠缠中。

    待一切平息后,两人身上都......

    医官喉结滚动了一下,声音低沉下去:“灯芯一亮,光是亮了,可那点残油,也就烧得更快了。”

    归雁跪在榻前,攥着戴缨冰凉的手,指节泛白,眼泪无声地砸在青砖地上,洇开一小片深色水痕。她不敢哭出声,怕惊扰了娘子最后一丝气机,可那泪却怎么也止不住,一串接一串,像断了线的珠子。

    七月蹲在一旁,用帕子替戴缨擦额角渗出的冷汗,手微微发颤。她想起初入芸香阁时,戴小娘子虽瘦弱,却总爱在廊下数檐角悬垂的风铃,风一过,叮咚两声,她便笑一笑,眼尾弯成月牙;后来她病得重些,便坐在窗边绣一只歪歪扭扭的并蒂莲,说将来要给陆大人绣在腰带上——那时她眼底还有光,是活人眼里才有的、温温软软的光。

    如今那光没了。只剩一层灰翳浮在眼睫之下,像蒙了尘的琉璃。

    大夫收拾药箱起身,临走前迟疑片刻,压低声道:“我已开了方子,只是……药效再好,也得人肯吃、肯咽、肯活。若心先死了,这身子,便是神仙来了,也拉不回三寸气。”

    他没再说下去,只将药方交给归雁,又朝长安略一颔首,退了出去。

    长安站在门边,没进屋,也没走。他望着榻上那具单薄得几乎要被素衾吞没的躯体,喉间发紧。方才他亲眼看着她跌跌撞撞冲出来,发散乱,裙裾撕裂,右手血淋淋地垂着,眼神却不是疯,不是恨,而是一种极静的空——空得吓人,像一口枯井,连回音都懒得荡一下。

    他忽然想起那日书房里,阿郎摔碎汤勺后,那一瞬的怔忡。不是痛,不是怒,而是一种近乎茫然的错愕,仿佛有人在他颅骨内猛地掀开一页陈年旧册,纸页翻动,墨字刺目,可他还来不及辨清字迹,那册子就被一股蛮力狠狠合上,只余耳中嗡鸣,指尖发麻。

    长安没敢细想。他不敢。

    他只知,自那日起,阿郎再未踏足芸香阁半步,却每日遣人送三回药、两回羹、一回新焙的雪顶含春茶——茶是戴小娘子从前最爱的,说是喝着像含了一片初春的云。

    可她再没碰过。

    药罐摆在案头,冷了又热,热了又冷,最后凝成一层褐色苦膏,黏在瓷壁上,刮都刮不净。

    第三日清晨,天刚透出一点蟹壳青,归雁端着新煎的药推门进去,却见榻上空空如也。

    被褥叠得整整齐齐,枕上只余几根乌黑长发,窗扇虚掩,微风拂过,吹起半幅茜色帐幔,像一面无力招展的旗。

    归雁手一抖,药碗“哐当”砸在地上,黑褐色的药汁四溅,溅上她的绣鞋,也溅上青砖缝隙里一株不知何时钻出来的嫩绿草芽。

    她扑到窗边,探身望去——

    芸香阁后墙低矮,墙外是一片荒芜多年的梅林,枝干虬曲,落叶堆积如丘。此时晨雾未散,灰白茫茫中,唯见一道纤细身影正踽踽穿行于枯枝之间,走得极慢,却一步未停。她未梳髻,长发披散,衣裙宽大,随风轻摆,像一缕不肯散去的魂。

    归雁转身就往外跑,边跑边嘶喊:“快!快拦住娘子!她往梅林去了——”

    可没人拦得住。

    梅林深处,戴缨停在一处塌了半边的旧亭前。亭柱倾颓,蛛网密布,石阶缝里钻出野蔷薇,开得惨白。她从袖中摸出一把小银剪——那是谢容成婚时,陆婉儿亲手所赠的贺礼,说是“剪断晦气,永结同心”。她那时接过,笑着道谢,指尖还沾着谢容亲手剥的荔枝肉的甜香。

    如今,她用这把剪,一下,一下,剪断自己左手腕上那根红绳。

    红绳系着一枚小小玉珏,温润微黄,是谢家祖传之物,谢容曾说:“此珏伴我出生,今赠予你,护你平安。”她当时羞涩低头,玉珏贴着腕骨,凉意沁肤,像一句未曾出口的诺言。

    剪断之后,她将玉珏轻轻放在倾颓的石桌上,又解下颈间一条素银链,链坠是一枚小小的、早已失了光泽的铜铃——那是她幼时戴在脚踝上的,后来长大,便换到了颈间。铃舌早不知所踪,摇起来,只余空荡荡一声哑响。

    她将铜铃搁在玉珏旁,又从怀中取出一张叠得方正的纸。

    是那封父亲的信。

    她没拆,只将信纸一角凑近唇边,呵出一口微弱的白气,然后,用牙齿咬住信纸一角,缓缓撕开。

    第一下,纸裂声脆如裂帛。

    第二下,她撕得更慢,仿佛不是在撕纸,而是在剥离一层皮。

    第三下,她将撕下的纸片塞进嘴里,嚼也不嚼,直接咽下。纸屑刮过咽喉,带来一阵火辣辣的刺痛,她却连眉都没皱一下。

    接着是谢容的信。同样撕,同样咽。纸浆混着血丝,从她嘴角溢出,蜿蜒至下颌,在苍白皮肤上划出两道暗红痕迹,像谁用朱砂画下的符咒。

    她咽得很慢,很用力,仿佛要把那些字、那些谎、那些刻进骨子里的毒,全都碾碎,再一寸寸吞回肚腹,与自己腐烂的五脏六腑一同化作脓血。

    最后一片咽尽,她抬手,抹去嘴角血迹,动作轻缓,竟带着一种奇异的庄重。

    然后,她转身,走向梅林最幽暗的深处。

    那里,有一口被荒草掩埋了大半的古井。

    井口窄小,青苔湿滑,井壁渗水,阴寒刺骨。她俯身探看,井底漆黑,深不见底,唯有一点幽微反光,像一只沉默的眼睛,静静回望着她。

    她没有犹豫。

    解下腰间素绫腰带,一头系在枯梅粗壮的横枝上,另一头打了个死结,套进自己脖颈。

    她踮起脚尖,踩上一块松动的青砖。

    风忽然大了起来,卷起满地枯叶,打着旋儿扑向井口。她闭上眼,长发被风扬起,拂过脸颊,像无数冰冷的手指。

    就在她足尖离地、身体悬空的刹那——

    “阿缨。”

    一声唤,不高,不疾,却像一道惊雷,劈开整片死寂。

    她身体猛地一僵,悬在半空,未坠,也未挣脱。

    那声音,不是陆铭章平日里那种疏朗沉稳的调子,也不是书房里唤她“缨娘”时带着三分纵容的温和。它更低,更哑,像砂纸磨过旧木,裹着浓得化不开的倦意,和一种近乎绝望的、迟到了太久的疼惜。

    她没回头。

    可系在脖颈上的素绫,却随着她骤然绷紧的颈项,深深勒进皮肉。

    “别跳。”

    那人又说,声音近了些,已到了梅林边缘。枯枝被踩断的“咔嚓”声清晰可闻,一步一步,缓慢,沉重,带着某种孤注一掷的决绝。

    戴缨终于睁开眼。

    她看见井壁上,自己的倒影——眼窝深陷,面色青灰,唇色惨白,唯有瞳孔深处,燃着两点幽微、执拗、不肯熄灭的火。

    她张了张嘴,声音嘶哑得如同砂砾摩擦:“……陆大人,您来收尸么?”

    身后脚步顿住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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