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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二百八十一章 动工!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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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 随着一阵阵鼓声响起,范公堤沿线的各个工段开始热闹起来。

    欧羡将整个工程分作了七段,每段一个主事、两个副主事,副主事之下,则是十个百户管理,百户之下为小旗,每旗二十人。

    每一面小旗上写着甲乙...

    通州城的天,灰得像一块浸了陈年猪油的粗布。

    风里裹着盐粒、血沫与焦糊味,刮在脸上生疼。街巷间横七竖八倒着人,有穿皂衣的,有穿青衫的,也有裹着麻布短褂的盐工。死的闭着眼,活的咬着牙,呻吟声被刀鞘撞地声、门板碎裂声、货箱倾覆声碾得细若游丝。

    虎帮大宅前那株百年老槐,枝干上钉着三把断刀,树皮剥落处渗出暗红汁液,竟似活物流血。

    陈奎虎没回大宅。

    他坐在望江阁顶层的露台栏杆上,左脚垂着,右腿屈起,肘支膝头,手里把玩一柄小匕首——刀身窄薄,刃口微弧,是昨夜从顾清远尸身上搜出的“青霜寸锋”,据传为江南铸剑名家薛九娘所锻,专破软甲,吹毛断发。此刻刀尖正一下一下,点在他自己右手虎口旧疤上,不深,却稳,每一下都像在叩问某个早已注定的答案。

    岭南四鬼站在阶下,未语,只静候。

    阿甲肩头还缠着白布,血洇出淡粉;阿乙右耳缺了一角,风过时嗡嗡作响;丙的左手小指齐根断去,包扎得草率,血痂结成黑壳;丁的腰带勒进皮肉,渗出一线暗红——四人身上新伤叠旧伤,却站得比庙里石狮子还直。

    “沈公宅子烧了?”陈奎虎忽问,声音不高,却压过了楼下江涛。

    “烧了半边。”阿甲答,“李秃子和管忠子冲进去时,沈公已翻墙走了。只留下一口空箱,里面全是盐引——盖着顾家印,却写着沈公名号。”

    陈奎虎指尖一顿,匕首停在疤上。

    “盐引?”

    “对。整整三百张,全是一等海盐引,足抵三年课税。”阿乙补道,“我们当着两家人的面,一把火点了。”

    陈奎虎嘴角微扬,终于将匕首收进袖中,翻身跃下栏杆,靴底踩碎一片枯叶:“好。烧得好。”

    他抬步下楼,袍角扫过阶上未干的血迹:“顾清远死了,沈砚山跑了,李秃子和管忠子抢了座空宅子,还顺手把‘吃里扒外’的罪名坐实了——这盘棋,他们几个下得热闹,倒替我清了路。”

    阿丙低声问:“帮主……接下来?”

    “接下来?”陈奎虎脚步未停,穿过露台拱门,步入廊下。江风陡烈,吹得他玄色劲装猎猎如旗,“接下来,该轮到杜霆了。”

    廊柱旁,早有人牵来一匹乌骓马,鞍鞯俱全,缰绳垂落如墨线。

    陈奎虎伸手按住马颈,掌心感受着皮肉下奔涌的热力与筋络的震颤。他忽然想起幼时在军屯见过的战马——那匹马被金兵箭镞贯喉,仍驮着断臂校尉奔出三里,直到扑倒在营门前,鼻孔喷出的热气混着血雾,在朔风里凝成白霜。

    “人不如马。”他喃喃道。

    阿丁上前一步:“帮主,杜府守卫森严,光是明岗就有十二处,暗哨不下二十……”

    “我不进杜府。”陈奎虎翻身上马,动作利落如鹰隼敛翼,“我去州衙。”

    阿甲愕然:“州衙?!”

    “对。”陈奎虎勒转马头,目光掠过江面远处一艘白帆小船——船头立着个青衫人影,远得看不清面容,却偏偏让他脊背一凛,仿佛被针尖抵住命门,“欧羡在等我。”

    这话出口,四鬼皆默。

    他们知道,陈奎虎不是莽夫。三岔口血战之后,他连杀七十七人,却未动顾家祠堂一根香烛;焚盐场、砸码头,偏留顾氏宗谱于火海之外;连沈公书房那方端砚,也被他亲手拭净灰尘,原封不动搁回案上。

    他杀人,但敬规矩。

    而知州欧羡,正是通州规矩的执掌者。

    可一个盐霸,何德何能,敢登州衙之门?

    陈奎虎却已抖缰前行。马蹄踏在青石阶上,笃、笃、笃,声声清晰,如更鼓击心。

    他身后,三十名弟兄无声列队,刀未出鞘,盾未擎起,只是肃立如松。他们身上染血的衣袍未换,脸上泥污未洗,却比昨日更沉、更冷、更不可撼动——那是尸山血海里淬出来的静气,是千军万马溃散后,唯一未曾动摇的阵眼。

    州衙在城西,距望江阁不过三里。

    沿途百姓纷纷闭户,窗缝后一双双眼睛惊惶窥探。有人认出那玄衣青年便是虎帮帮主,忙拉孩子回屋,捂嘴不许出声;有老吏躲在门后,盯着陈奎虎腰间雁翎刀,手抖得连门闩都插不稳;更有盐商缩在轿中,掀帘一角,见那队人马行过之处,檐角铁马竟无风自鸣,叮咚两声,似哭似叹。

    陈奎虎视若不见。

    他只看着前方。

    州衙朱漆大门紧闭,两尊石狮口衔铜环,狰狞依旧。门前青砖地面,新泼过水,湿痕未干,映着天光,像一道未愈的伤口。

    他勒马停住,离门三丈。

    没有喊话,没有通禀。

    只是静静坐着,任江风卷起额前碎发,露出一双瞳仁极黑的眼睛——黑得不见底,却也不泛凶光,只如古井寒潭,照见门内一切虚实。

    约莫半盏茶工夫。

    “吱呀——”

    左侧角门开了一道缝。

    一个身穿青袍、头戴黑幞头的年轻书吏探出身来,面色苍白,手中捧着一卷黄绫,指节捏得发白。他身后,两名衙役手持水火棍,却抖得棍头轻颤,棍上红漆簌簌剥落。

    书吏快步上前,至马前五步止步,深深一揖,声音发紧:“奉……奉签判大人钧旨,特迎虎帮陈帮主入衙听训。”

    “签判?”陈奎虎眉梢微挑。

    “是……是欧大人。”书吏额角沁汗,“欧大人言:州衙非刑堂,陈帮主亦非阶下囚。今邀君赴‘清江亭’一叙,烹新茶,论旧事,不设刀兵,不拘礼数。”

    陈奎虎笑了。

    不是冷笑,亦非讥笑,而是真真切切,舒展唇角的一笑。

    他翻身下马,将缰绳随手抛给阿甲:“告诉弟兄们,原地待命。”

    说罢,迈步上前,靴底踏过那片湿痕,水花未溅,只余一圈浅浅涟漪。

    书吏忙侧身让路,引他入角门。

    门内,曲径幽深,夹道修竹萧萧。陈奎虎一路行来,未见一名差役佩刀,未闻一声呵斥,唯有风过竹叶,沙沙如雨。

    清江亭在衙署后园,临一泓活水,水色清冽,可见游鱼摆尾。

    亭中石桌旁,已坐一人。

    青衫素净,腰束玉带,头戴东坡巾,正以银匙搅动一只青瓷茶盏。热气氤氲,模糊了半张脸,唯余下颌线条清峻如刀削。

    听见脚步声,那人未抬头,只将银匙轻轻搁在盏沿,发出一声极轻的“叮”。

    “陈帮主来了。”声音温润,不疾不徐,像春水漫过石岸。

    陈奎虎在亭外止步,抱拳:“欧大人。”

    欧羡这才抬眸。

    目光相接刹那,陈奎虎心头莫名一凛。

    那眼神太静了。静得不像二十几岁的青年,倒似阅尽千卷史册、万场兴衰的老儒。瞳仁深处没有试探,没有审视,甚至没有一丝情绪起伏——只有一种近乎悲悯的澄澈,仿佛早已看清他脊骨里刻着几道旧伤,掌纹中埋着多少血债,连他昨夜枕畔那柄匕首的寒气,都尽数感知。

    “请坐。”欧羡抬手,指向对面石凳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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